耕雲導師 禪學講話

修心訣

耕雲導師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廿四日講於台北巿


一、為什麼要修心?

  任何一個人的升沉、苦樂、正邪……,都是由心決定的。

  人,是受思想支配、受認識指導的。為什麼要修行?因我們從出生以後,由於自我意識的伸張,主觀意念把一切問題、現象、事實都扭曲了。如果不修行,便會一直扭曲下去,所活的環境,是個變態的環境;心,是個走了樣子的心;不修心,會活得很苦。

  談到修心,要先搞清楚「修的是哪一顆心?自己有幾個心?」用分類法,起碼有兩種:儒家說「有人心、有道心」,佛說「心為惡源」,又說「是心是佛,是心作佛」,由此可知,心有兩種。

  這兩種心,並不是用解剖學解剖出來的,而是我們自出娘胎,第二種心就開始形成。十多歲時,雛形大體完成,受完教育以後,進入社會工作,人心不斷地增強,道心不斷地被埋沒。如果說我們一生下來,便是道心,那也不是事實。佛說「心為惡源」,又說「是心是佛,是心作佛」,是不是矛盾?不是,「心為惡源」的心是妄心、是人心,「能夠作佛」的心是真心、是本心。

  人心是怎麼形成的?它是由根、塵相對,第七識的自我意識,第六識的分別意識,透過五官的採集、見取、納入……,久而久之,便形成了表層意識,在本心的表層上覆蓋了一層塵垢,這塵垢便是我們經常認為的自我。佛說「無我」,是針對著我們的表層意識,說「這不是你,根本沒有你」。如果你認為「這就是自己或自己的心」,是絕對不正確的。

  「是心是佛,是心作佛」的心,是原本的心,是摩訶般若,是心的原態,也是生命的共相。這個心本自具足,本自光明,本自圓滿,是不須要修的。須要修的是什麼心呢?是我們的表層意識。

  表層意識掩蓋、埋藏了我們原本真實、光明、圓滿、一切具足的本心,要修的就是這個虛假的妄心──表層意識。古人說「借假修真」,不是借肉體修法身,而是借我們虛偽的表層意識,來修正、恢復、發掘出自己原本的真心。

  如果問:「你有心沒有?」你一定會說:「我有心,我知道,我清楚,我不會把口袋裏的錢送給不相干的人,我吃飯也不會吃進鼻孔裏。我清明在躬,很有理智……。」這並不正確,你是有一顆心,但是你現在沒有心──你原本的真心被六塵覆蓋住了、埋沒了,而你那個表層意識虛假的心,又支離破碎,四分五裂,欲振乏力,不起作用了。為什麼?因為你缺乏一個完整、統一的心──昨天決定的事,今天你會否定;上午決定要做的事,下午又不做了。你的理智時常和情感交戰,欲望和德性交戰,你的心是矛盾的,不是統一完整的。

  所以談修行,首先要把這個支離破碎、四分五裂的表層意識修好,真心則不用修。如果表層意識原本是好的,佛不會講「心為惡源」,《大禹謨》亦不會說「人心惟危」。所以表層意識是我們要修的對象──不但要修,而且大部分要揚棄。借假修真的前提,必須先具備一個完整統一的表層意識,而且要給它開個孔道,讓原本的真心出頭,來主宰這個統一的表層意識。如此才有修心(行)的可能,否則便是流於空談。

二、真心被埋沒、失落的原因

  真心被埋沒,真心被失落,真心被迷失,真心被六塵所覆蓋,主要由於我們沒有認知它、肯定它、珍惜它,其錯誤原因如下:

  (一)心為形役

  人的一生忙忙碌碌,就是為這個肉體服務,我們所有的念頭、動機,都是根據肉體產生,古人說這叫「軀殼起念」。明明它是不永恆、不可貴、死了不多久就發臭的臭皮囊,但是我們卻一生都在為它服務,做了它的奴隸。絕大多數人,以大部分時間來侍奉這個肉體;給它吃、給它穿,它不美,想法子要它更好看。所有患得患失、功利追求,都是為了這具肉體。心既然做了肉體的奴隸,原本的本心就會因為被忽視,而漸漸地遺忘、迷失、沉沒在虛幻裏了。

  (二)與世浮沉

  人,大多沒有當家作主的意志。有些人寫自己的傳記,說他曾經做了些什麼,那是大言不慚,那並不是他做的,是周遭的環境為他安排、逼他做的;一如趙匡胤,黃袍加身當皇帝;又如黎元洪,從床底下被拉出來作都督。

  大多數人都是如此,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沒有當家作主,都沒有自己人生的方向,都只是被環境所驅使,要他怎樣,他就得怎樣。這就是「與世浮沉」,時間過去了,他的生命也腐蝕、消失了。因此,看相算命者大行其道,大多數人都被算定了,一生都擺不脫命運的支配。其實,是大多數人都不肯自己當家作主而「與世浮沉」,自己原本的真心才被淹沒,不起作用的。

  我們看了《了凡四訓》以後,就知道人是可以當家作主,可以改變並主宰自己的命運的。佛經上說「種子變,則命根變」,只要你發心,你的本質變了,素質提升了,頑鐵忽然變成黃金,價值自然就不同了。我們修心,最重要的就是要糾正、改變這一點;如果不改變這一點,人就不可能成佛,就不可能在茫茫業海中脫穎而出了。

  (三) 積業成障

  業,是思想行為的總和,一如公司的業績。

  為什麼叫各位反省?因為真正反省的人是可以認知自己的。為什麼要各位注意六歲以前?你能反省到六歲以前,進一步就能反省到出生以前,就可以自己證明生命是永恆的、是不朽的,不是這一世才有的;在座的有好幾位可以證實這一點。如果你不肯去反省,業障就障礙你最真實的本心,使你不得成佛、不得自在。

  我們既然在習氣污染中,迷失了自己,只有靠反省、回顧,才能明白自己這個人格是如何形成的。「人心惟危」,是什麼原因使我們具備了一種毀滅的傾向?我們如果肯反省、肯懺悔,我們就能夠不再把錯誤重複下去,也才能不讓煩惱、痛苦再延續下去。

  如果我們能按照以前所說的要領去反省,靜靜地發露出我們內在的過錯,不求功利,不求速效,也不要趕時間,能夠反省到六歲以前;反省不下去時,就等,靜靜地等,等它一年、二年,一定要把六歲以前的都反省出來,到那時,你就知道你原來是誰;再往前反省,你就知道你前世是誰;再反省下去,就是宿命通了。

  宿命通,是真實的神通,不會退失(天眼、天耳都容易退失)。到那時,自己會清清楚楚地認知自己;不論你是中國人、外國人,你可以說那個時代和那個地區的話,那是萬萬假不了的。同時你也便肯定了生命的永恆,而珍惜自己的生命了。所以,打破業障,除了反省、懺悔,沒有第二條路。

  真能由衷反省的人,都得到了法的利益;沒有認真反省、懺悔的人,便停止在那裏,無法前進了。反省、懺悔,並不是我發明的,我也是這樣做,而且很確實認真地做過的。我曾告訴過各位,當我反省到媽媽生我,反省到媽媽沒有生我以前,我便認知了真實永恆的自己。

  反省,不要急躁,不要求速效,要誠、要敬、要由衷,才會成功。

  路,是人走出來的,你不去做,只求知,那就上當了。裝了一腦子名相,不停地拿它作分別妄想的素材,想來想去,最後便會落入想陰。

  (四) 逐相而迷

  我們一睜開眼,便見五彩繽紛,如果沒有堵塞耳朵,又加上百音雜陳,對於這些,我們習慣地執著它是真實的,而忘記了這個地球並非永恆。

  其實,這些都不真實,都如夢如幻。我們如果不肯從夢中憬醒過來,就不免要迷失在現(幻)象當中了。有時照照鏡子,自己都懷疑自己:這是我嗎?我是這個德性嗎?我怎麼會是這種樣子呀?不但把自己的心迷失了,對自己的相貌都會打問號,而失去親切感。

  何以如此?因為我們最善於對外在的幻象認同。既然認同了虛幻不實,我們的心自然也就變成了虛假。所謂虛假的心,就是生滅心;隨著環境在改變,後念出、前念沒,不停地生滅。如果你改變不了對外在幻象的執著,那就無法修行了,修亦不會成功。

  (五)隨想入陰

  很多人以幻想為享受,想入非非。一個人坐在那裏想,越想越有味道;想到高興的事,情不自禁地會自己發笑。有時候,為自己勾畫一幅未來的遠景,會興奮到整夜不睡覺,越想越有意思,乾脆喝杯茶、抽支菸,繼續想下去!可是到了明天,一出門,所想的不是忘了,便是一點兒也派不上用場。

  習慣多想的人,多半面不華色,氣色都不好,因為陰氣太盛。所謂「五陰」,想得太多,便墮入了「想陰」。禪宗典籍上說「寂子,莫入陰界!」(溈山示仰山語,寂子為仰山名),意思是說「不要去想,問你問題,能答便答,腦筋一打轉,答案就不對了。要直接反應,就像一按鈕,燈就亮才行。」

  修行的主要目的,就是要讓那些陰暗、見不得人的、心的陰暗面曝光。

  現代人很多患有時代病,最普遍的是神經衰弱和精神分裂。精神分裂就是意志不統一,想得很多,心力無法集中,所想的事情往往和他的工作脫節,與做人做事都不相干,久而久之,就會由神經衰弱而精神分裂了。所以,人不能妄想;要想,一定要有個單一的、光明的主題,集中心力精覃不雜地去想,沒有結論,絕不放手。這樣莊敬、嚴肅地去運用思惟,才是正思惟。如果輕率地亂想一通,只會傷害自己。

  人一進入想陰,他的心靈便開始黯淡,不再有光明的感受,人生也顯得不開朗。當然,他的心是亂的、不統一的、四分五裂的。精神就是心,一個分裂不統一的心,是不能「借假修真」的,因為它沒有力量。

  (六)作繭自縛

  人要修行,無須放棄工作,不須躲入深山;但是,要修行就得擺脫七情六慾,所有恩愛纏綿、怨恨交織、刻骨銘心、夢魂縈繞……,都是自縛於七情六慾之繭,而把自己綁在裏面。所有的放不下、不自在,百分之九十是情感的因素。有些人一生的事業不能平衡發展,是因為家庭不調和。順治皇帝江山都不要,是感情在作祟。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、豫讓漆身吞炭……,這些都是仇恨的驅使,讓愛恨交織糾纏,使一個人喪失理性,走上毀滅沉淪之途。

  情,有正有負。正的情,是一種萬物一體的情操;沒有我,只有宇宙和眾生,把私我融入宇宙和眾生而遍在,這是佛、菩薩的心懷。如果把自己跟眾生、宇宙相對立,用選擇的方式決定自己的愛與恨、好與惡,那是凡夫的情,是作繭自縛的基因。我們如果擺不脫那些恩愛的纏綿、仇恨的蝕骨、乃至於許多低級的興趣,那我們就沒有辦法修行了,修亦不會成功。這一關很難突破。

  (七) 瞞心昧己

  自己從來不認識自己,不知道自己吃幾碗飯,不知道自己能挑多重的擔子,乃至於滔滔不絕地講了半天話,都不是自己所體驗的,也不是自己能做得到的,但卻去要求別人。

  如果我們分析每個人講的話,十句當中,起碼有六句是不真實的,不管你是作老師的、為人父親的、作人丈夫的,所講的往往都是虛偽,而自己卻以幻為真,活在幻想當中,自我陶醉。

  自我保存欲太強的人,就會產生不必要的恐懼,覺得自己不安全,這些都反映出了虛偽。「法」是絕對的真實,活在虛假當中的人,和「法」是絕緣的,是不相應的。

  禪學會一成立,我們便提出「誠、敬、信」。「誠」就是不虛假,「敬」就是不輕慢、不懈怠、不隨便、不放逸、很認真……。

  (八)言多必失

  喜歡講話,滔滔不絕,講得很起勁,越講越有意思,講完了,再找安祥,安祥沒有了,溜走了。所謂「言多必失」,說錯話,失言事小,失掉了離執的安祥心態,多糟!各位一定有這種經驗吧?不妨試試看,話講多了,回頭反觀自心,安祥就會降低,乃至於消失了。

  所以,一個以說話為興趣的人,不能修行。講話是一種責任義務,而不是一種權利,也不是一種享受;如果把說話當作權利或享受,那非常荒謬。有的修行人,胸口掛個牌子「不語」──持不語戒。鄉下人有句土話:「你一輩子不講話,沒有人會把你當豬賣掉。」古德也說:「你一輩子不講話,閻羅王對你也沒辦法。」所以話說多了,會破壞心的原態,使你失去安祥。

  以上所講的這些因素,障礙了我們明心見性,障礙了我們的自在、解脫。所以我們必須知道,然後把它丟掉,對於修行,才有著手處。去掉了以上八種因素,才是真正的「借假修真」。把假的整頓好了,真心不用修,本自圓成。

三、如何拾回自己失落的心?

  我們的心,被這些「前塵緣影」障礙了、埋沒了、迷失了,我們該如何拾回自己失落的心呢?這裏有四點要留意:

  (一) 知心

  如果連「自己的心是什麼」都不知道,那就無從著手了,你又從何修起呢?「心是什麼」都不清楚,說修心,那豈不是謊話嗎?所以,首先要認識自己的心。古人說「人貴自知」,連自己都不知道,侈言了解別人,豈非謊言?要如何才能知道自己的心呢?

  第一、要反省、要剖析:像剝香蕉樹,一層一層地剝,看我們的表面意識是如何形成的,一層一層地剝到最後,你就會發現「是什麼」,就看到了真實。

  要想「如實知自心」,要有方法,最直截的方法就是參禪。參禪包括「觀心」與「看話頭」。

  我們對禪下過太多的定義,定義多了,就不定義了。禪是什麼?不懂禪的人,覺得禪很神秘,鑽也鑽不進去,古人講的話也看不懂。自己參了兩天,覺得淡而無味,就不去參了。觀心呢?觀來觀去也觀不住,這個心很難觀,就不觀了。我們要想「如實認知自己的心」,首先就必須作一番由衷的反省。

  第二、要參禪:參禪必須有親切感,如果感覺很陌生,覺得格格不入,很不耐煩,那是不會成功的。因為你不具親切感,等於缺少了媒觸劑;沒有媒觸劑,它是不會融結成一體的。要想「與法相應」,首先要認知「參禪是在參個什麼?」

  禪,不是別的,禪就是你自己。如果不是自己,又何必去參?參禪的目的,在於認識自己,找回迷失的自己。這樣講,各位一定說,那太簡單了。其實,除了領悟自覺,發覺自己以外,沒有什麼。而禪的目的,就在於完成生命的覺醒。

  洞山走到水邊,看到自己的影子,悟了。他說:「切忌從他覓,迢迢與我疏,我今獨自往,處處得逢渠;渠今正是我,我今不是渠,應須恁麼會,方可契如如。」

  古人對洞山所悟,拈唱、下語很多,這幾句話,我們一看就懂了;但是看了古人的拈唱、下語以後,反而糊塗了。何以不加解釋反倒明白,畫龍點睛之後,反而糊塗呢?因為他所敘說的只是心的原態,別人從道理上尋覓,從線索上去找,是找不到的。我們很通俗地把這幾句話解釋一下,應當不難理解。

  「切忌從他覓」──「他」不是你我他的「他」,「他」就是自己以外的東西,不要離開自己去找自己。

  「迢迢與我疏」──遠得很,向外去找自己,遙遠得很,而且毫不相干。

  「我今獨自往,處處得逢渠」──無眼耳鼻舌身意,無色聲香味觸法,這叫「獨」。去掉這些根塵,就「獨」了;既然「獨」了,就是不二。不二,則一切無非自己,豈不處處得逢渠!

  「渠今正是我」──「渠」字是無相、無思、無為的,「渠」是指真我。

  「我今不是渠」──「自他不二」、常住不遷的真我,不是那外在的、有相的、相對的、二元的、因緣所生的幻我。

  「應須恁麼會,方可契如如」──你要這麼去體會,才能與真如吻合。

  洞山悟道,只是悟了自己,並沒有悟出什麼大道理。所以真正的開悟,就是認知、肯定自己,找回迷失的自己,完成了生命的覺醒。

  因此要修心,第一要知道「什麼是心」。參禪的人徹始徹終,從開始到最後,都只是在認知自己;除了認知自己,就沒有修行的正確目的。

  (二)制心

  佛說:「制心一處,事無不辦。」

  就世間法來說,如果你肯把自己的全部感情、理智、精力投入某一件事、某一問題、學問或工作上,讓它形成一個焦點,在那個焦點上,就會迸放出智慧的火花,就會使生命發光發熱。

  章太炎夜讀,他姊姊送了一盤炸年糕和白糖,結果他用年糕蘸著一盤墨汁吃光了,而不自覺,這就是食而不知其味。如果你不能「心無二用」,把心力集中到這種程度,你就不可能發揮出生命的潛力,而你也就辜負了自己,埋沒了自己。你本來有很大的力量,但是你沒有集中。任何人只把理智投入、把精神投入、而不投入情感的話,那是無效的,那會做得很辛苦,對你來講,是一種懲罰;如果投入「情感」,那便是一種享受了。

  瓦特在實驗室,家人給他兩個雞蛋,叫他餓時煮來吃。到想吃雞蛋時,一看,煮的卻是懷錶。

  愛迪生納稅時,忘了自己的名字;蜜月旅行,丟了新婚的太太;專心研究,不看時鐘;養兩隻貓,開兩個洞……;看起來好像智商零蛋,實際上,他「心無二用」,他把精力、智慧和感情,全部集中到他酷愛的工作上了。

  王冕是個放牛的孩子,沒有讀過書,他畫的荷花成一時之珍品,王公大臣爭相擁有,因為他畫的荷花,賦予了紙上荷花以生命。

  佛法講「情生智隔」,情執一生,就形成般若智慧的阻隔;但是,如果你是「情生於智」,就會產生慈悲,而擁有無比的動力。

  制心一處,在世法上,會產生創新的作用;對修行而言,也是同樣的。佛法有所謂「方便」,什麼叫做「方便」?如《十六觀經》裏,叫你全神貫注在一件事物、一個景象上;密宗叫人「觀種子字」;五祖叫人「觀月輪」;練習瑜伽的叫人「觀蠟燭、觀香火、觀四大」;道家煉丹,叫人「守竅」(觀想丹田那一點)。像這些,都是一種方便,目的都在教人「制心一處」,把心力集中成為一個焦點,然後才能發揮心的力量,也才能完成自我突破──自我解脫。

  對禪來說,它的特色就在不二法門──自他不二,生佛平等,色心不二……。能夠不二,便能消除一切相對、消除一切二元的謬見,以契合真實。

  (三)常惺

  《指月錄》上有個和尚(師彥禪師),常常自言自語:「主人公!(自答:有!)惺惺著!他時後日,莫受人謾。」惺惺著,即是提起精神,保持清醒。大家能把這小故事搞清楚,對參禪很有幫助。他的意思是說:「主人公!自己要當家作主,要保持清醒。」「他時後日,莫受人謾」,即是說,以後莫受人愚弄。「謾」即是愚弄,什麼是愚弄呢?

  打你一棒,是愚弄。「不要動舌頭,把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說一句看!」也是愚弄你。對一個真正的禪者來說,這都是多餘的玩意!用不著說空說有、說神說鬼,這都是愚弄。修行人最主要的就是要頭腦常常保持清醒,常常保持警覺,不要迷糊。《聖經》上也說:「不要睡覺!不要做夢!」

  (四) 能捨

  不少人學佛法走錯了方向,搞反了,一心只想獲得;就像梁惠王一見孟子就問:「你來了,對我有什麼好處?」

  學佛法,要能捨;大捨大得,小捨小得,不捨不得。有些人去拜拜,向佛求富、求貴、求平安、求健康……。佛則只捨而不求獲得什麼。本師釋迦牟尼佛,捨江山、捨權勢、捨嬌妻愛子、捨錦衣玉食……,統統都捨,全部放棄。深恐別人妨礙他捨棄,而偷偷地逃走、擺脫。

  古德說:「放下即是。」我們若是放不下名利、肉體、恩愛,是沒有辦法學佛的。須知「春種一粒粟,秋收萬顆糧」,春天不捨,那來的秋收?我們迷失,是因為貪財貪色、貪生怕死……,因為「貪」而迷失!而墮落!所以必須靠「捨」,才能得到清醒、解脫。

  趙州說:「老僧十八歲上便解破家散財」,破家散財就是捨。龐蘊居士,進士及第,官不做,連萬貫家財都沉入江底,帶著老婆孩子編竹簍維生過日。他為什麼不去廟裏供養?因為拿錢給別人,不一定是功德。

  捨得徹底,便是放捨身命。宗門有句「懸崖撒手」的話,一切都捨啦!所謂「懸崖撒手,自肯承當,絕後再甦,欺君不得。」你自己肯捨,是由於你自己肯承當。承當個什麼?承當「宇宙即我!」肯定這一點,你才肯撒手。沒有肯定「宇宙即我」,你肯撒手嗎?「絕後再甦」──一個新的生命呈現,從此以後,任憑別人再講什麼道理、什麼佛法,都騙不了你,「欺君不得」之故。

四、修心法要

  要語不繁,繁語不要,以上講了那麼多,不能算是法要。真正的法要,只有四句話:「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,自觀自在,守本真心。」各位把這四句話牢牢記住,這個就是修心法要,亦是修心要訣。各位切莫誤會「唯我獨尊」是指偉大的佛祖,這與我無關。

  《指月錄》上,有人問雲門:「佛剛出世,就周圍走了七步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說『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』,你作何解釋?」雲門說:「我當時若在,一棒子打死餵狗。」雲門這麼說,有人就懷疑他是不是佛弟子?如果是佛子,為什麼說出「一棒子打死餵狗」大逆不道的話呢?

  有個老和尚說:「雲門這話是真懂得報恩。」因為雲門真懂得「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」,所以他才這麼說;他若不懂,講不出這樣的話。因為,只有我把他打死,才更獨尊。「獨尊」是什麼意思?不是佛獨尊,而是人人原本的自我是獨尊的。

  又有人問:「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」,是什麼意思?

  答:「傳語人。」傳什麼語?給誰傳語?給法界傳語。

  各位如果做到「唯我獨尊」,就成功了。因為佛一生下來,第一次說法,就講了這八個字;可是,大家都忽略了「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」的本意。如果大家能不忽略、能夠做到的話,即身成佛,絕無問題;著力點就在「獨」字。「天上天下」代表無限時空,「唯我獨尊」即是自在──不與任何東西同在,不與色、聲、香、味……同在,不與想念同在,不與意識同在,不與任何東西同在,就是「獨尊」。若與任一事物連在一起,既不「獨」,豈有「尊」?

  什麼叫「自觀自在」?觀心,即是觀自己,觀熟了,即是觀察自己,保任亦是觀自己。如果把《心經》的「觀自在」,擺在「一切都無」的後面,就容易懂了──

  ……無眼耳鼻舌身意,無色聲香味觸法;無眼界,乃至無意識界;無無明,亦無無明盡,乃至無老死,亦無老死盡;無苦集滅道,無智亦無得……(什麼都沒有了),觀自在菩薩。

  把「觀自在」擺在這裏,就更明白了:「既沒有接觸外界的工具,也沒有外界的真實存在,只有『觀自在』。」除了「自觀自在」,除了永恆生命的大圓覺海,曰理、曰事、曰心、曰物,了不可得。

  笛卡兒說:「我思故我在」,稍嫌粗糙了一些,再細一些,就是自觀自在,亦即「我覺故我在」。

  六祖說:「來時無口」,這是正令全提。

  「守本真心」,五祖一生特別強調「守本真心」。守,初學佛法,不守就會迷失。比如帶小孩上街,要守住他,你不守住他,走著走著,就會走丟啦!當你觀心、保任,明白了自己的心,認知了自己的心以後,最初若不守一個階段,讓「生處變熟,熟處變生」,它仍然會迷失的。

  既然已經知道「最尊最貴、和自己最直接、最親切」的,就是自己的心,就應該珍惜它、守住它,不必再向外面去找些不相干、沒有用的廢知識來徒增法塵,找些不相關的道理來把玩光景,浪費時間,虛擲生命。須知「金屑雖貴,在眼亦病」,眼裏既然不能放入金粉,同樣地,心上也是什麼東西都不能放的。所以「守本真心」,守著你那真實、原本的真心;真實的心是你本來的心、沒受污染的心、沒有蒙塵的聖主,你要守住它,它就不會再迷失。如有一念生心外覓,向外馳求,這叫「捨父逃走」、「懷寶迷邦」。古人道「向外覓菩提,總是痴頑漢」,又說「貪看天邊月,失卻手中珠」,還是小心腳下吧!

  修心法要,扼要地作了以上說明;前面講的是病,後面說的是藥。如能常常「自在」、「獨尊」,一切皆我,不生見取,離諸染著,把這四句話消融於「自觀(覺)自在」之中,其它的都可以不要了。

  謝謝各位!